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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中的雏菊

丛林深处有朵趋菊在绽放~~~~~~·它嗅着淡淡的清风,闻着泥土的清香,开着醉人的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转载】《人间词话》王维国 (下卷)  

2012-07-10 13:45:0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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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词话》下卷

白石二语

  白石之词,余所最爱者,亦仅二语,曰:“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归去无人管。”①

  【注】
  ①姜夔《踏莎行》:燕燕轻盈,莺莺娇软,分明又向华胥见。夜长争得薄情知?春初早被相思染。  别后书辞,别时针线,离魂暗遂郎行远。淮南皓月冷千山,冥冥归去无人管。

双声叠韵

  双声叠韵之论,盛于六朝,唐人犹多用之。至宋以后,则渐不讲,并不知二者为何物。乾嘉间,吾乡周松霭①先生著《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》,正千余年之误,可谓有功文苑者矣。其言曰:“两字同母谓之双声,两字同韵谓之叠韵。”余按: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,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。如《南史·羊元保传》之“官家恨狭,更广八分”,“官、家、更、广四字,皆从k得声。《洛阳伽蓝记》之“狞奴慢骂”,狞、奴二字,皆从n得声。慢、骂二字,皆从m得声也。两字同一母音者,谓之叠韵。如梁武帝②之“后牖有朽柳”,后、牖、有三字,双声而兼叠韵。有、朽、柳三字,其母音皆为u。刘孝绰③之“梁皇长康强”,梁、长、强三字,其母音皆为 iang 也。自李淑④《诗苑》伪造沈约⑤之说,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,后世诗家多废而不讲,亦不复用之于词。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,促节处用双声,则其铿锵可诵,必有过于前人者。惜世之专讲音律者,尚未悟此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周春,字屯兮,号松霭,清代学者。
  ②梁武帝,名萧衍,南朝梁代侍人。
  ③刘孝绰,名冉,南朝梁代诗人。
  ④李淑,字献忠,北宋文学家。有《诗苑类格》,今佚。
  ⑤沈约,字休文,南朝梁代文学家。

叠韵不拘平厌

  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,不知叠韵亦不拘平、上、去三声。凡字之同母者,虽平厌有殊,皆叠韵也。

唐诗宋词盛衰

  诗至唐中叶以后,殆为羔雁之具①矣。故五代、北宋之诗,佳者绝少,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。即诗词兼擅如永叔、少游者,词胜于诗远甚。以其写之于诗者,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。至南宋以后,词亦为羔雁之具,而词亦替矣。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羔雁:小羊和大雁。古代卿大夫相见时所执的礼品。后泛指应酬的礼物。

误解“天乐”

  曾纯甫中秋应制,作 《壶中天慢》 词①,自注云:“是夜,西兴亦闻天乐。”谓宫中乐声,闻于隔岸也,毛子晋谓:“天神亦不以人废言。”②近冯梦华复辨其诬。③不解“天乐”二字文义,殊笑人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曾觌,字纯甫,南宋词人。 其《壶中天慢》:此进御月词也。 上皇大喜曰:“从来月词不曾用‘金瓯’事,可谓新奇。”赐金束带,紫番罗、水晶碗。上亦赐宝盏。至一更五点还宫。是夜,西兴亦闻天乐焉。素飚漾碧,看天衢稳送、一轮明月。 翠水流壶人不到,比似世间秋别。 玉手瑶笙,一时同色,小按霓裳叠。天津桥上,有人愉记新阕。  当日谁幻银桥,阿瞒儿戏,一笑成痴绝。肯信群仙高宴处,移下水晶宫阕。云海尘清,山河影满,桂冷吹香雪。何劳玉斧,金瓯千古无缺。
  ②语见毛晋辑《宋六十名家词》。毛晋,字子晋,明末藏书家。
  ③语见冯煦《宋六十一家词选·序》。

方回词少真味

 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。其词如历下①、新城②之诗,非不华瞻③,借少真味。

  【注】
  ①李攀龙,历城(今山东济南)人,明代诗人。
  ②王士禛,新城(今山东桓台)人,清代诗人。
  ③华瞻:指文学作品的词藻富丽多彩。

诗文词创作之难易

  散文易学而难工,骈文难学而易工。近体侍易学而难工,古体诗难学而易工。小令易学而难工,长调难学而易工。

诗词鸣不平

  古诗云:“谁能思不歌?谁能饥不食?”①诗词者,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②。 愉之辞难工,愁苦之言易巧。③

  【注】
  ①《乐府侍集·子夜歌》:“谁能思不歌?谁能饥不食?日冥当户倚,惆怅底不忆?”
  ②语见韩愈《送孟东野序》: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。”
  ③语见韩愈《荆谭唱和诗序》:“夫和平之音淡薄,而愁思之声要妙,欢愉之辞难工,而穷苦之言易好也。”

习惯杀人

  社会上之习惯,杀许多之善人。文学上之习惯,杀许多之天才。

景语皆情语

  昔人论诗词,有景语、情语之别。不知一切景语,皆情语也。

绝妙情语

  词家多以景寓情。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,如牛峤之“须作一生拼,尽君今日欢”,①顾夐之“换我心,为你心, 始知相忆深”,②欧阳修之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 为伊消得人憔淬”,③美成之“许多烦恼,只为当时,一饷留情”④,此等词,求之古今人词中,曾不多见。

  【注】
  ①牛峤,字松卿,五代前蜀词人。有《牛给事词》。其《菩萨蛮》:玉炉冰簟鸳鸯锦,粉融香汗流山枕。帘外辘轳声,敛眉含笑惊。柳阴轻漠漠,低鬓蝉钗落。须作一生拼,尽君今日欢。
  ②顾夐,五代后蜀词人。有《顾太尉》词。其《诉衷情》:永夜抛人何处去,绝来音。香阁掩,眉敛,月将沉。争忍不相寻,怨孤衾。换我心,为你心,始知相忆深。
  ③柳水《蝶恋花》:伫倚危楼风细细, 望极春愁,黯黯生夭际。 草色烟光残照里,无言谁会凭阑意。  拟把疏狂图一醉, 对酒当歌,强乐还无味。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(此词别题欧阳修作)
  ④周邦彦《庆春宫》:云接平岗, 山围寒野,路回渐转孤城。 衰柳啼鸦,惊风驱雁,动人一片秋声。倦途休驾,淡烟里、微茫见星。尘埃憔悴,生怕黄昏,离思牵萦。  华堂旧日逢迎。花艳参差,香雾飘零。弦管当头,偏怜娇凤,夜深簧暖笙清。眼波传意, 恨密约、匆匆未成。 许多烦恼,只为当时,一饷留情。

诗之境阔词之言长

  词之为体,要眇宜修①。能言诗之所不能言,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。诗之境阔,词之言长。

  【注】
  ①语见屈原《楚辞·九歌·湘君》:“君不行兮夷犹,蹇谁留兮中洲,美要眇兮宜修。”

言气质神韵不如言境界

  言气质,言神韵,不如言境界。有境界,本也。气质、神韵,末也。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。

惜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

  “秋风吹渭水,落叶满长安。”①美成以之入词,②白仁甫以之入曲,③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。然非自有境界,古人亦不为我用。

  【注】
  ①贾岛《忆江上吴处士》:闽国扬帆去,蟾蜍亏复圆。秋风吹渭水,落叶满长安。此地聚会夕,当时雷雨寒。兰桡殊未返,消息海云端。
  ②周邦彦《齐天乐》:绿芜凋尽台城路,殊乡又逢秋晚。暮雨生寒,鸣蛩劝织,深阁时闻裁剪。云窗静掩,叹重拂罗茵,顿疏花簟。尚有纯囊,露萤清夜照书卷。  荆江留滞最久,故人相望处,离思何限。渭水西风,长安乱叶,空忆诗情宛转。凭高眺远,正玉液新篘,蟹螯初荐。醉倒山翁,但愁斜照敛。  ③白朴《双调·德胜乐》:玉露冷,蛩吟砌。听落叶西风渭水,寒雁儿长空嘹唳。陶元亮醉在东篱。

周、柳、苏、辛最工长调

  长调自以周、柳、苏、辛为最工。美成《浪淘沙慢》二词①,精壮顿挫,已开北曲之先声。若屯田之《八声甘州》②,东坡之《水调歌头》③,则伫兴之作,格高千古,不能以常调论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周邦彦《浪淘沙慢》:昼阴重,霜凋岸草,雾隐城堞。南陌脂车待发,东门帐饮乍阕。正拂面、垂杨堪揽结。掩红泪、玉手亲折。念汉浦离鸿去何许,经时信音绝。  情切。望中地远天阔。向露冷风清,无人处、耿耿寒漏咽。嗟万事难忘,唯是轻别。翠樽未竭,凭断云留取,西楼残月。  罗带光销纹衾叠,连环解、旧香顿歇。怨歌永、琼壶敲尽缺。恨春去、不与人期,弄夜色,空馀满地梨花雪。
  又一阕:万叶战,秋声露结,雁度砂碛。细草和烟尚绿,遥山向晚更碧。见隐隐、云边新月白。映落照、帘幕千家,听数声、何处倚楼笛。装点尽秋色。  脉脉。 旅情暗自消释。 念珠玉、临水犹悲感,何况天涯客?忆少年歌酒,当时踪迹。 岁华易老,衣带宽, 懊恼心肠终窄。  飞散后、风流人阻,蓝桥约、怅恨路隔。马蹄过、犹嘶旧巷陌。叹往事、一一堪伤,旷望极。凝思又把阑干拍。
  ②柳永, 字耆卿, 官至屯田员外郎,世称柳屯田,北宋词人。有《乐章集》。其《八声甘州》:对潇潇暮雨洒江天,一番洗清秋。渐霜风凄紧,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。是处红衰翠减,苒苒物华休。惟有长江水,无语东流。  不忍登高临远,望故乡渺邈,归思难收。叹年来踪迹,何事苦淹留?想佳人妆楼颙望,误几回、天际识归舟。争知我,倚阑干处,正恁凝愁!
  ③苏轼《水调歌头》:丙辰中秋, 欢饮达旦,大醉,作此篇。 兼怀子由。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,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!  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蝉娟。

稼轩别茂嘉十二弟

  稼轩《贺新郎》词“别茂嘉十二弟”①,章法绝妙。且语语有境界,此能品而几于神者。然非有意为之,故后人不能学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辛弃疾《贺新郎·别茂嘉十二弟》:绿树听鹈鴂,更那堪,鹧鸪声住,杜鹃声切。啼到春归无寻处,苦恨芳菲都歇。算未抵、人间离别。马上琵琶关塞黑,更长门翠荤辞金闹。看燕燕,送归妾。  将军百战身名裂。向河梁、回头万里,故人长绝。易水萧萧西风冷, 满座衣冠似雪。 正壮士、悲歌未彻。啼鸟还知如许恨,料不啼清泪长啼血。谁共我,醉明月?

辛、韩词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

  稼轩《贺新郎》词:“柳暗凌波路。送春归、猛风暴雨,一番新绿。”①又,《定风波》词:“从此酒酣明月夜。耳热。”②“绿”、“热”二字,皆作上去用。与韩玉《东浦词·贺新郎》以③“玉”“曲”,叶“注”、“女”,《卜算子》④以“夜”、“谢”叶“节”、“月”,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。

  【注】
  ①辛弃疾《贺新郎》:柳暗凌波路。送春归、猛风暴雨,一番新绿。千里潇湘葡萄涨,人解扁舟欲去。又樯燕、留人相语。艇子飞来生尘步,唾花寒、唱我新番句。波似箭,催鸣橹。  黄陵祠下山无数。听湘娥、泠泠曲罢,为谁情苦。行到东吴春已暮,正江阔、潮平稳渡。望金雀、觚稜翔舞。前度刘郎今重到,间玄都、千树花存否?愁为情,么弦诉。
  ②辛弃疾《定风波》:金印累累佩陆离,河梁更赋断肠诗。莫拥旌旗真个去。何处?玉堂元自要论思。  且约风流三学士,同醉。春风看试几枪旗。从此酒酣明月夜。耳热。那边应是说侬时。
  ③韩玉,字温甫,南宋词人。有《东浦词》。其《贺新郎》:绰约人如玉。试新妆、娇黄半绿,汉宫匀注。倚傍小阑闲伫立,翠带风前似舞,记洛浦、当年俦侣。 罗袜尘生香冉冉, 料征鸿、微步凌波女。惊梦断,楚江曲。  春上若见应为主,忍教都、闲亭邃馆,冷风凄雨。待把此花都折取,和泪连香寄与。须信道、离情如许。烟水茫茫斜照里,是骚人、九辨招魂处。千古恨,与谁语?
  ④韩玉《卜算子》:杨柳绿成阴,初过寒食节。门掩金铺独自眠,那更逢寒夜。强起立东风,惨惨梨花谢。何事王孙不早归,寂寞秋千月。

蒋、项不足与容若比

  谭复堂①《箧中词选》谓 :“蒋鹿潭② 《水云楼词》与成容若、 项莲生③,二百年间, 分鼎三足。”然《水云楼词》小令颇有境界,长调唯存气格。《忆云词》精实有余,超逸不足,皆不足与容若比。然视皋文、止庵辈,则倜④乎远矣。

  【注】
  ①谭献,号复堂,近代词人。选辑清人词为《箧中词选》,另著有《复堂词》。
  ②蒋春霖,字鹿潭,清代词人。有《水云楼词》。
  ③项鸿祚,字莲生,清代词人。有《忆云词甲乙丙丁稿》。
  ④倜:倜然,远离的样子。

清人推尊北宋词

  词家时代之说,盛于国初。竹垞谓:词至北宋而大,至南宋而深。①后此词人,群奉其说。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。周保绪曰:“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,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。”又曰:“北宋词多就景叙情,故珠圆玉润,四照玲珑。至稼轩、白石,一变而为即事叙景,使深者反浅,曲者反直。”②潘四农曰:“词滥觞于唐,畅于五代,而意格之闳深曲挚,则莫盛于北宋。词之有北宋,犹诗之有盛唐。至南宋则稍衰矣。”③刘融斋曰:“北宋词用密亦疏,用隐亦亮,用沈亦快,用细亦阔,用精亦浑。南宋只是掉转过来。”④可知此事自有公论。虽止庵词颇浅薄,潘、刘尤甚,然其推尊北宋,则与明季云间诸公⑤,同一卓识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朱彝尊,号竹垞,清代词人。语见其《词综·发凡》。
  ②见周济《介存斋论词杂著》。
  ③潘德舆,号四农,清代诗人。语见其《养一斋集》。
  ④语见刘熙载《艺概·词曲概》。
  ⑤指明末词人陈子龙、宋征舆、李雯。三人皆为松江华亭(今上海松江)人,时称。“云间三子”。云间即松江的别称。

论唐五代北宋词

  唐五代、北宋之词,可渭“生香真色”①。若云间诸公,则彩花耳。湘真②且然,况其次也者乎。

  【注】
  ①语见王士禛《花草蒙拾》。
  ②陈子龙有词集《湘真阁》,今佚。

论《衍波词》

  《衍波词》之佳者,颇似贺方回。虽不及容若,要在浙中诸子①之上。

  【注】
  ①浙中诸子,指清代词人朱彝尊、陈维崧诸人。

论近人词

  近人词,如《复堂同》之深婉,《疆村词》①之隐秀,皆在半塘老人②上。疆村学梦窗,而情味较梦窗反胜。盖有临川③、庐陵④之高华,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。学人之词,斯为极则。然古人自然神妙处,尚未见及。

  【注】
  ①朱孝臧,一名祖谋,号疆村,近代词人。有《疆村词》。
  ②王鹏运,号半塘老人,又号鹜翁,近代词人。有《半塘定稿》、《骛翁同》等。
  ③王安石,临川人,北宋文学家。
  ④欧阳修,庐陵人,北宋文学家。

两首《蝶恋花》

  宋直方 《蝶恋花》:“新样罗衣浑弃却, 犹寻旧日春衫着。”①谭复堂《蝶恋花》:“连理枝头依与汝,千花百草从渠许。”②可谓寄兴深微。

  【注】
  ①宋征舆,字直方,明末词人。其《蝶恋花》:宝枕轻风秋梦薄。红敛双蛾,颠倒垂金雀。新样罗衣浑弃却,犹寻旧日春衫着。  偏是断肠花不落。人苦伤心,镜里颜非昨。曾误当初青女约,只今霜夜思量着。
  ②谭献《蝶恋花》:帐里迷离香似雾。 不烬炉灰,酒醒闻余语。 连理枝头侬与汝,千花百草从渠许。  莲子青青心独苦。一唱将离,日日风兼雨。豆藉香残杨柳暮,当时人面无寻处。

半塘和冯词

  《半塘丁稿》中和冯正中《鹊踏枝》十阕,乃《鹜翁词》之最精者。“望远愁多休纵目”等阕,郁伊愤慨,令人不能为怀。《定稿》只存六阕①,殊为未允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《半塘丁稿》于《鹜翁词》集中原有十阕《鹊踏枝》,王鹏运晚年自删的《半塘定稿》中只存六阕。

皋文评词深文罗织

  固哉,皋文之为词也!飞卿《菩萨蛮》①、永叔《蝶恋花》②、子瞻《卜算子》③,皆兴到之作,有何命意?皆被皋文深文罗织。④阮亭《花草蒙拾》渭:“坡公命宫磨蝎⑤,生前为王珪、舒亶⑥辈所苦,身后又硬受此差排。”由今观之,受差排者,独一坡公已耶?

  【注】
  ①温庭筠《菩萨蛮》: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懒起画蛾眉,弄妆梳洗迟。  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新帖绣罗襦,双双金鹧鸪。
  ②欧阳修《蝶恋花》:庭院深深深几许?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玉勒雕鞍游冶处,楼高不见章台路。  雨横风狂三月暮,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。泪眼间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( 本词别作冯延巳《鹊踏枝》)
  ③苏轼《卜算子》: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谁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  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
  ④张惠言曾辑唐、五代、宋词四十四家,共一百一十六首为《词选》,但对前人词作索隐过甚,而且多有辽腐的所谓“微言大义”的评注,如对上引温词则有“此感上不遇”,“篇法仿佛《长门赋》”等说法,实力其弊。
  ⑤命宫磨蝎:言命运不佳,倍遭磨难。
  ③王珪、舒亶,北宋词人、翰林学土。

画工化工之殊

  贺黄公①谓:“姜论史词②,不称其‘软语商量’,而称其‘柳昏花暝’,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。”然“柳昏花暝”,自是欧、秦辈句法,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。吾从白石,不能附和黄公矣。

  【注】
  ①贺裳,字黄公,清代词人。语见其《皱水轩词荃》。
  ②姜指姜夔。史词乃史达祖《双双燕》。史达祖,字邦卿,号梅溪,南宋词人。其《双双燕》:过春社了,度帘幕中间,去年尘冷。差池欲住,试入旧巢相并。还相雕梁藻井,又软语商量不定。飘然快拂花梢,翠尾分开红影。  芳径,芹泥雨润。爱贴地争飞,竞夸轻俊。红楼归晚,看足柳昏花暝,应自栖香正稳,便忘了、天涯芳信。愁损翠黛双蛾,日日画栏独凭。

遗山论诗

  “池塘春草谢家春,万古千秋五字新。 传语闭门陈正字①,可怜无补费精神。” 此遗山《论诗绝句》②也。梦窗、玉田辈,当不乐闻此语。

  【注】
  ①陈正字,即北宋诗人陈师道,号后山居士,曾官秘书省正字。
  ②元好问,号遗山,金代文学家,有《论诗三十首),此为第二十九首。

南宋以后词无句

  朱子①《清邃阁论诗》谓:“古人诗中有句,今人诗更无句,只是一直说将去。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。”余谓北宋之词有句,南宋以后便无句。如玉田、草窗之词,所谓“一日作百首也得”者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朱熹,号晦庵,南宋理学家。

草窗、玉田词枯槁

  朱子谓:“梅圣俞诗,不是平淡,乃是枯搞。”①余谓草窗、玉田之词亦然。

  【注】
  ①见朱熹《清邃阁论诗》。

梅溪、玉田警句可议

  “自怜诗酒瘦,难应接、许多春色。”①“能几番游?看花又是明年。”②此等语亦算警句耶?乃值如许笔力!

  【注】
  ①史达祖《喜迁莺》:月波疑滴。望玉壶天近,了无尘隔。翠眼圈花,冰丝织练,黄道宝光相直。自怜诗酒瘦,难应接、许多春色。最无赖,是随香趁烛,曾伴狂客。  踪迹。漫记忆。老了杜郎,忍听东风笛。柳院灯疏,梅厅雪在,谁与细倾春碧。旧情拘未定,犹自学、当年游历。怕万一,误玉人、夜寒帘隙。
  ②张炎《高阳台》:接叶巢莺,平波卷絮,断桥斜日归船。能凡番游?看花又是明年。东风且伴蔷薇住,到蔷薇、春已堪怜。更凄然,万绿西泠,一抹荒烟。  当年燕子知何处?但苔深韦曲,草暗斜川。见说新愁,如今也到鸥边。无心再续笙歌梦,掩重门、浅醉闲眠。莫开帘,怕见飞花,怕听啼鹃。

文文山词

  文文山①词,风骨甚高,亦有境界。远在圣与、叔夏、公谨②诸公之上。亦如明初诚意伯③词,非季迪④、孟载⑤诸人所敢望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文天祥,号文山,南宋抗元英雄、诗人。
  ②圣与、叔夏、公谨,分别指南宋词人王沂孙、张炎、周密。
  ③刘基,字伯温,封诚意伯,明初开国功臣、文学家。有《写情集》。
  ④高启,字季迪,明初诗人。有词集《扣舷集》。
  ⑤杨基,字孟载,明初诗人。有《眉庵集》。

和凝《长命女》

  和凝①《长命女》词:“天欲晓。宫漏穿花声镣绕。窗里星光少。  冷霞寒侵帐额,残月光沈树杪。梦断锦闱空悄悄。强起愁眉小。”此词前半,不减夏英公《喜迁莺》②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和凝,字成绩,五代后晋词人。有词集《红叶稿》。
  ②夏竦《喜迁莺》词。 夏竦,封英国公,北宋词人。 其《喜迁莺》:霞散绔,月沈钩,帘卷未央楼。夜凉河汉截天流。宫阙锁清秋。  瑶阶曙,金盘露,风髓香和烟雾。三千珠翠拥宸游。水殿按凉州。

梅溪以下气格凡下

  宋《李希声①诗话》曰:“古人作诗,正以风调高古为主,虽意远语疏,皆为佳作。后人有切近的当、气格凡下者,终使人可憎。”②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。若梅溪以降,正所谓“切近的当、气格凡下”者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李錞,字希声,北宋诗人。
  ②见南宋文人魏庆之《诗人玉屑》卷十引。

《草堂诗余》有佳词

  自竹垞痛贬《草堂诗余》而推《绝妙好词》,后人群附和之。①不知《草堂》虽有亵浑之作,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。 《绝妙好词》 则除张、范、辛、刘②诸家外,十之八九, 皆极无聊赖之词。 古人云:小好小惭,大好大惭。洵③非虚语。

  【注】
  ①见朱彝尊《书〈绝妙好词〉后》。《绝妙好词》,词总集名,由南宋词人周密编。
  ②指南宋词人张孝祥、范成大、辛弃疾、刘过。
  ③洵:诚然,确实。

南宋诸家词失之肤浅

  梅溪、梦窗、玉田、草窗、西麓诸家,词虽不同,然同失之肤浅。虽时代使然,亦其才分有限也。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①,实难解。

  【注】
  ①周鼎:指周代的传国宝器,比喻高贵的人和物。康瓠是已经破裂的空瓦壶,比喻庸才。语见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。

沈昕伯词

余友沈蝗伯(紘)①自巴黎寄余《蝶恋花》一阕云:“帘外东风随燕到。春色东来,循我来时道,一霎围场生绿草,归迟却怨春来早。  锦绣一城春水绕。庭院笙歌,行乐多年少。著意来开孤客抱,不知名字闲花鸟。”此词当在晏氏父子②间,南宋人不能道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沈紘,字昕伯,王国维就读于东文学社时同学。
  ②晏氏父子,指北宋词人晏殊与其子晏几道。

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

  “君王在把平陈业, 换得雷塘数亩田”①, 政治家之言也。 “长陵亦是闲丘垅, 异日谁知与仲多”②,诗人之言也。政治家之眼,域于一人一事。诗人之眼,则通古今而观之。词人观物,须用诗人之眼,不可用政治家之眼。故感事、怀古等作,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罗隐,唐代诗人。有诗集《甲乙集》传世。其《炀帝陵》:入郭登桥出郭船,红楼日日柳年年。君王忍把平陈业,只换雷塘数亩田。
  ②唐彦谦,唐代诗人。其《仲山》:千载遗踪寄薛萝,沛中乡里汉山河。长陵亦是闲丘垅,异日谁知与仲多?

宋人小说多不足信

  宋人小说①多不足信。如《雪舟脞语》谓: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伎严蕊奴。朱晦庵系治之。及晦庵移去,提刑岳霖行部至台,蕊乞自便。岳问曰:“去将安归?”蕊赋《卜算子》词云:“住也如何住”云云②。案: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,使蕊歌以侑筋者,见朱子《纠唐仲友奏牍》。则《齐东野语》③所纪朱、唐公案,恐亦未可信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此处指记述传说、轶闻之类的笔记,非指文学体裁的“小说”。
  ②严蕊,字幼芳,南宋歌妓。其《卜算子》: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身误。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是东君主。  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。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
  ③《齐东野语》,周密著。书中考证古义颇详,记南宋旧事尤多。

诗词工拙

  《沧浪》①、《凤兮》②二歌,已开《楚辞》体格。然《楚辞》之最工者,推屈原、宋玉,而后此之王褒、刘向③之词不与焉。五古之最工者,实推阮嗣宗④、左太冲⑤、郭景纯⑥陶渊明,而前此曹、刘⑦,后此陈子昂⑧、李大白不与焉。词之最工者,实推后主、正中、永叔、少游、美成,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。

  【注】
  ①见《孟子·离娄》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。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”
  ②《论语·微子》:“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‘凤兮!凤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!已而!今之从政者殆而!’”
  ③王褒、刘向,皆为西汉文学家。
  ④阮籍,字嗣宗,三国魏诗人。
  ⑤左思,字太冲,西晋文学家。
  ⑥郭璞,字景纯,东晋文学家。
  ⑦曹、刘,指汉末建安诗人曹植、刘桢。
  ⑧陈子昂,字伯玉,唐代诗人。

有篇有句之词家

  唐五代之同,有句而无篇。 南宋名家之词,有篇而无句。 有篇有句,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,及永叔、子瞻、少游、美成、稼轩数人而已。

南宋词家如俗子

  唐五代、北宋之词家,倡优也。 南宋后之词家,俗子也。 二者其失相等。然词人之词,宁失之倡优,不失之俗子。以俗子之可厌,较倡优为甚故也。

六一《蝶恋花》

  《蝶恋花》“独倚危楼”①一阕, 见《六一词》,亦见《乐章集》。余谓:屯田轻薄子, 只能道“奶奶兰心蕙性”②耳。

  【注】
  ①《蝶恋花》:伫倚危楼风细细,望极春愁,黯黯生夭际。草色烟光残照里,无言谁会凭阑意。  拟把疏狂图一醉,对酒当歌,强乐还无味。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
  ②柳永《玉女摇仙佩》:未消得、怜我多才多艺。愿奶奶、兰心蕙性,枕前言下,表余深意,为盟誓,今生断不孤鸳被。

词不可作儇薄语

  读《会真记》①者,恶张生之薄倖,而恕其奸非。读《水浒传》者,恕宋江之横暴,而责其深险。此人人之所同也。故艳词可作,唯万不可作儇薄②语。龚定庵诗云:“偶赋凌云偶倦飞,偶然闲慕遂初衣。偶逢锦瑟佳人间,便说寻春为汝归。”③其人之凉薄无行,跃然纸墨间。余辈读耆卿、伯可④词,亦有此感。视永叔、希文小词何如那?

  【注】
  ①《会真记》即《莺莺传》,唐传奇,元稹作。
  ②儇薄:轻薄浮滑。儇:音xuan。
  ③清代诗人龚自珍,号定庵。此为《己亥杂诗》第三百十五首。
  ④康与之,字伯可,南宋词人。

词人须忠实

  词人之忠实,不独对人事宜然。即对一草一木,亦须有忠实之意,否则所谓游词也。

词集的格调

  读《花间》、《尊前集》①,令人回想徐陵《玉台新咏》②。读《草堂诗余》,令人回想韦縠《才调集》③。读朱竹垞《词综》④,张皋文、董子远⑤《词选》,令人回想沈德潜《三朝诗别裁集》⑥。

  【注】
  ①《尊前集》,词集,一卷,辑唐、五代三十六家词二百六十首,编者佚名。
  ②《玉台新咏》,古诗总集,十卷,南朝陈代徐陵编选。
  ③《才调集》,诗总集名,十卷,五代后蜀韦縠编。收唐代各时期诗作。
  ④《词综》,词总集,三十六卷,前二十六卷为朱彝尊编,后十卷为同时人汪森增补。共选录唐、五代、宋、金、元词六百余家,二千二百五十三首。
  ⑤董毅,字子远,清代词人,系张惠言(字皋文)外孙。继张氏《词选》编成《续词选》。
⑤沈德潜,字确士,号归愚,溢义悫,清代诗人。编选有《唐诗别裁》、明 诗别裁》、清诗别裁》。

明清人论词之失

  明季国初请老①之论词,大似袁简斋②之论诗,其失也,纤小而轻薄。竹垞以降之论词者③,大似沈归愚,其失也,枯槁而庸陋。

  【注】
  ①指陈子龙、李雯、朱彝尊、汪森、宋征舆诸人。
  ②袁枚,字子才,号简斋,又号随园老人,清代诗人。有《随园诗话》。
  ③指张惠言、周济、谭献、冯煦诸人。

白石之旷在貌

  东坡之旷在神,白石之旷在貌。白石如王衍①口不言阿堵物②,而暗中为营三窟③之计,此其所以可鄙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王衍,宁夷甫,两晋政治家。以清谈老庄而闻名天下。
  ②阿堵物:阿堵,犹言“这个”。后遂称钱为阿堵物。
  ③营三窟, 典出《战国策·齐策四》“冯谖客孟尝君”。 营三窟:指事先安排避祸求安的藏身之处。

词尤重内美

  “纷吾既有此内美兮,又重之以修能。”①文字之事,于此二者,不可缺一。然词乃抒情之作,故尤重内美。无内美而但有修能②,则白石耳。

  【注】
  ①语见屈原《离骚》。
  ②内美:指高尚的人格。修能:指卓越的才能。

诙谐与严重缺一不可

  诗人视一切外物,皆游戏之材料也。然其游戏,则以热心为之。故诙谐与严重①二性质,亦不可缺一也。

  【注】
  ①严重,此处意为严肃、庄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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